本报记者 张嫱 本报通讯员 李小康
“这首歌，唱到我心里去了。”
夏日傍晚，山东青岛奥帆中心情人坝，陈柠柠唱起原创歌曲《旅行之名》。人群中，33岁的孔帅听着听着，红了眼眶。
孔帅是中通快递八大关供配中心的一名快递员。每天一睁眼，等着他的就是包裹、电话和一个接一个的地址。“日子过得很满，心里却总像少了点什么。”偶然听过一次陈柠柠唱歌后，他下班又赶来听了几回。不好意思当面加好友，他就在直播间留下一句话：“谢谢你的歌，让我的一些情绪有个地方安放。”
暮色落下，海风渐凉。有人停住脚步，有人在石阶上坐下，还有孩子趴在父母肩头向里张望。歌声、海浪声和掌声混在一起，原本供人散步的堤坝，围出了一方临时舞台。
这样的街头演出，如今在青岛奥帆中心、小麦岛、燕儿岛、太平角等地并不鲜见。台上，有职业音乐人，也有普通市民；台下，是游客，也是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劳动者。一把吉他、几支麦克风，人与人便在街头相遇。
图为陈柠柠演出现场。受访者供图
歌声落到人群里
下午5点，陈柠柠站到堤坝中央。身后是海面和白帆，面前是来来往往的游人。第一句唱出来，人们的脚步慢了下来；一曲唱完，身边已经围起一圈人。
陈柠柠曾拿下本土歌唱赛事冠军，拥有成熟线上音乐受众。不同于多数音乐人深耕剧场、直播间，她主动奔赴奥帆、小麦岛、燕儿岛等滨海点位常驻街头路演。褪去舞台灯光与专业赛事的包装，她选择直面普通市民、外来游客，把治愈系原创民谣唱给奔波的务工人员、异乡游子，成为市南海湾音乐角辨识度最高的青年素人歌手。
“对我来说，街头演唱不只是唱歌，更是让音乐更近距离地接触每一位喜欢音乐的市民。让每一位市民和游客都能免费感受音乐带来的魅力。这也是我坚持街头演唱的初心。”陈柠柠跟记者分享道，“从前的表演更注重舞台技巧，现在更注重共情与治愈。直面最真实的普通听众，让我的演唱更接地气、更有温度，也让我真正理解了新大众文艺：文艺源于生活。”她在朋友圈写道：“没有舞台包装，却有最真诚的共鸣。很多游客说，通过我的歌声感受到了青岛的温暖。”
“离听众近，能看见每个人的反应。”陈柠柠说。有人听完后和她聊起在外漂泊的日子，也有人走过来，只说一句“今晚轻松多了”。孔帅也是这样被歌声留下的。
散场后，陈柠柠没有马上离开。几名听众围在栈道边同她说话，孔帅站在一旁，安静地听着。第二天，他仍要早起、分拣、送件。只是下班以后，他又多了一个可以来的地方。
一把吉他，唱了十余年
沿海岸往西，太平角步道上，刘立峰已经唱了十余年。
7月的一场演出散场后，记者追上他时，吉他箱还摆在脚边，琴弦上带着海风带来的潮气。刘立峰艺名“老丐”，是老街乐队主唱。大学毕业后，他回乡养过猪，也开过琴行、酒吧和餐馆。2011年，他抱着吉他走上街头，这一唱便没有停。
“酒吧驻唱是谋生，街头唱更自在。”他说。街头留不留得住人，很直接：有人停下，有人走开；一首歌唱得真不真，几分钟就见分晓。
《海边的少年》《流清河》《阿丽的周末》《流浪狗》……这些歌里，有青岛的海，也有他这些年遇到的人。一次在太平角演唱，暴雨突然落下。一名陌生市民没有离开，反而走上前，撑伞站在他身边。“雨特别大，那把伞我一直记着。”他说。
唱得久了，刘立峰越来越看重日常的积累。练琴、读书、过日子，都要下功夫。“没有生活，写不出东西；没有基本功，也唱不远。”他希望，本土原创音乐人能有更多常态化演出的场地，让好作品不只在偶然的一次路演中被听见。
退休后，把琴声送回人群
另一处海边舞台散场后，72岁的赵培群没有急着收琴。他坐在石阶上，怀里仍抱着那把夏威夷吉他。
2023年春天，他找来几位老友，组成“老树乐队”：74岁的吉他手戴健、72岁的电吹管乐手云力，还有何进、安、刘玫瑰等成员。6个人，平均年龄68岁。
“我年轻时父亲留下这把吉他，那时候上班养家，根本没空碰，退休后一身担子卸下，才重新拾起琴。”当记者问起为什么选择海边街头弹唱路演，赵培群笑着说道：“干了一辈子工作，退休不想闲着，音乐不是业余消遣，而是我们继续服务城市、温暖他人的方式。街头路演能为大家带来快乐，也能为我们自己带来快乐，这多好啊。乐队成员默契配合，乐曲完成后相视一笑，那感觉真是不错。”
说起文化馆给予的帮扶，赵培群满是感激：“市南区文化馆发现我们之后，免费给我们提供排练教室，还主动安排各类公益演出。平日里我们自发到太平角、栈桥海边演奏，不用收费，只是自娱自乐，既能快乐自己，也能愉悦来往游人。一有空，我们还会结伴去敬老院、智障学校义演，陪着孤寡老人、残障孩子听歌。我们都是纯草根业余爱好者，从来没想过去剧院、酒吧登台，总觉得我们登不上所谓大雅之堂，海边公园自在弹唱，才是属于我们的舞台。”
像“老树乐队”这样的群众文艺团队，在青岛有了越来越多露面的机会。市南区公布的数据显示，“海湾音乐角”自2021年启动以来，已开展街头公益演出600余场。2026年，青岛把更多公共文化活动送进景区、公园和街区。截至7月中旬，全市已开展相关活动201场，服务市民游客超过36万人次。
青岛文学馆馆长臧杰观察到，活跃在街头和网络上的创作者中，不少人有自己的职业。他们写的是亲历的生活，唱的是熟悉的人和事。对他们来说，创作未必是一份职业，却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
夜色渐浓，海边的灯亮了。陈柠柠还在同听众说话，刘立峰弯腰扣上吉他箱，“老树乐队”的几位老人已经约好了下次排练的日子。
身后，海浪一阵阵拍着堤岸。有人抱起吉他，下一场演出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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